年

程闻昕

初七。清晨推窗，街巷间已有了离别的气息。火车站的方向，隐隐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，细碎而匆忙。年，到这里差不多就过完了。

今年春节，我们一家四口留在小县城过年。说是留下，其实是回来——回到这个我出生、成长，如今却渐渐成为驿站的地方。在外上大学后，偶尔放小假回家，也只是匆匆待上两天，像一只暂栖的候鸟。

临近过年，正巧是小姨的生日。一家人便在饭店订了包间，为小姨庆生。外公外婆、三个姨妈姨父，还有我们几个小辈，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大桌。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家人了。推开包间门的刹那，暖意扑面而来，不是空调的热气，而是人声、笑声、碗筷碰撞声交织成的那种属于“家”的温度。

我先去给外公外婆问好。他们坐在上座，见我进来，眼睛便弯成了月牙，笑意深深嵌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里。我忽然鼻子一酸，走过去，给了他们一个结实的拥抱。外公拍着我的背，半是埋怨半是心疼：“放假了怎么不早点回老家看看我们？”我讪讪地笑，推说忙着备考。其实是心虚的——年轻的心啊，总觉得日子还长，总把自己的玩乐排在前面，老人的期盼，便这样被一拖再拖。

大年初二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。外公外婆有四个女儿，我的妈妈排行老二。那天，我们又浩浩荡荡地去了外婆家。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屋，暖房里摆着一张铁皮桌，桌下烧着柴火，火上坐着一壶水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。一大家子围坐在桌边，电视开着当背景音，孩子们吵吵嚷嚷地抢零食、拿水果，大人们闲话家常。几个姨父陪着外公打牌，哄老人高兴。大姨和三姨心疼外婆年纪大了，早早就钻进厨房，洗菜、切菜、炒菜，忙得热火朝天。

开饭时，大家举杯，互相说着祝福的话。弟弟还小，两个表弟很有耐心地陪他玩，看顾着他。表妹在读高三，她跟我感情最好，挨着我坐下，小声跟我倾诉学业上的压力，又兴奋地分享成绩进步的喜悦。她好奇地问起大学生活，我捡着好的说，鼓励她好好努力，走出去看看。世界很大，生命很美，埋首书桌之后，终会拨云见日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们按顺序依次去各家拜年——大姨家、我家、三姨家，最后是小姨家。小姨和姨爹一直对我很好。姨爹总说想要个女儿，偏偏小姨生的两个都是儿子。很多年前，小姨就笑着说：“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了。”我应下了，一直以来，他们也真的待我如亲生。两个表弟也和我十分亲近。妈妈说，既然做了干女儿，以后工作了，逢年过节都要上门看望。我点点头，把这个承诺记在心里。

就在这热热闹闹中，日子一天天溜走。初七了，一切又要重新进入忙碌的轨道。所有短暂的相聚，都将重新向四面八方散去，等待下一次重逢。每一个人，每一个小家庭，都要开始为生计奔波，为未来打拼。而年，就是那个神奇的节点，把我们从天南海北聚拢到一起，围在桌边，烤一烤火，喝一杯茶，说几句体己话。

有人说，“年味”越来越淡了；有人说，“乡土中国”将在我们这一辈结束。可是，人生路漫漫，何处是吾乡？

我想起费孝通先生在《乡土中国》里写的那句话：“从基层上看去，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。”这个“乡土”，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，更是一种文化心理，是根植于血脉的亲缘关系，是代代相传的伦理秩序，是无论走多远都丢不掉的那份牵挂。

我们这一代人，确实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迁徙。从小县城到大城市，从故乡到他乡，我们像蒲公英的种子，被时代的风吹向四面八方。我们说着普通话，适应着城市的规则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安身立命。可是，每到年关，我们还是会想尽办法回来。回到这个可能陈旧、可能偏远、可能不再那么“现代”的地方。

因为这里，有我们的根。

外公外婆的老屋虽然破旧，但那是三代人出发的地方；铁皮桌下的柴火虽然呛人，但那是我们记忆里最温暖的火焰；孩子们吵嚷的声音虽然嘈杂，但那是生命延续的交响。

费孝通先生还说过：“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。”而春节，就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宏大的“共同经验”。它用一年一度的仪式，唤醒我们的文化记忆，强化我们的亲缘纽带。它让我们暂时放下各自的生活，回到那个最初的身份——谁家的孩子，谁家的父母，谁家的兄弟姐妹。

所以，当有人说“乡土中国”将结束时，我不完全同意。乡土的形式或许在改变，但乡土的内核不会消失。它会在新的时代，以新的方式延续。就像我们这一代人，虽然离开了土地，但那份对亲情的眷恋，对故乡的牵挂，对团圆的渴望，依然深植于心。

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去爱那个“乡土”。

就像此刻，我坐在返程的车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手机响了，是表妹发来的消息：“姐，我会努力的，像你说的那样，走出去看看。”我笑了笑，回她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
车子驶过收费站，驶上高速。故乡在身后渐渐模糊，但我知道，它从未离开。

因为年，就是那根看不见的线，把我们和故乡，永远牵在一起。它提醒我们：无论走多远，都别忘了来时的路；无论飞多高，都别忘了那片托举过我们的土地。

而乡土的眷恋，亲缘的联结，何尝不是生命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？

窗外，春天的田野正在苏醒。新的轮回，又开始了。

通联：荆楚理工学院2023级汉语言文学2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