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版:荆楚·文学 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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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红木箱

——谨以此文献给敬爱的父亲

  

  ■笨犬

  风,在镜月湖的水面静止了,我们的心充塞着寒意。父亲脸上那瘦骨嶙峋的山石间,一泓深邃的生命之水再次涌出,缓缓地流向我们,又像潮水一般慢慢地退向湖心,就像一束渐弱渐暗的火苗,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夜里,让我们再也没能抓住!

  离辛丑春节还有6天,距96岁生日还有43天,一个世纪老人——我至亲至爱的父亲永远地走了。苍天有情,那几天楚地一直大雾迷濛,细雨霏霏,湿了多难的庚子年尾,也湿了我们悲怆的心。

  没了父亲的春节,少了年味和父子亲情,多了寡淡和悲情。回到石城的梦湖一品,驻足于父亲曾经的居室,仰瞻帷幕,俯察几筵,徒见其物如故,其人已不复存。睹物思人,父亲的点点滴滴就像电影般在我脑海回放,特别是父亲那亲手为我做的红木箱不断在眼前浮现。

  那是四十年前,正是水湖蒹葭苍苍、芦花飘飞的时节,我有幸挤上高考的独木桥赴外地求学。已经五十六岁的父亲显得格外兴奋,被光阴犁过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意,忧郁的眼里也有了光芒,默默地为我做着上学的准备。因为家贫,我上中学时的行李和书籍都是用农村施完肥料后的蛇皮袋装的。父亲说,你现在要出去见世面了,一定得有个像样的行李箱。没钱买,自己做。

  父亲早年是一位新四军战士,那只拿过枪的手回乡后扶起了犁把子,根本不会木匠活,但为了儿子,他也是“拼了”。那些天父亲白天忙农活,晚上便一门心思地琢磨着箱子。他画好简图,选好木料,找来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锤子等等,就在右厢房有条不紊地干起来。油灯下,黑红的脸膛泛着自信的光彩,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握着木工工具并不十分协调。也许是心情使然,很快他变得无师自通。选料、锯板、弹墨、凿眼、卯隼、装钉、油漆,一招一式都做得像模像样。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弹着墨线,舒心地微笑,好像木板上的墨线是他为儿子修的一条平坦的路;锯木时,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,锯条与木料合奏出一种动听的音乐。母亲为父亲端来一杯温茶,俯下身对父亲的“作品”左端详右端详,不住地冲父亲点头笑。地上留下一堆一堆的刨花,就像我心中涌出的一波波浪花。父亲得意之余并不停歇,比比划划,有板有眼,那副用心、求精的样子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。几天后,一个长80公分、宽50公分、高38公分的红木箱就做好了。

  去上学那天,父亲早早起床,在母亲为我们把一切都张罗好之后,亲自用自行车载着红木箱送我到车站。一路上,秋风阵阵,田野里一派丰收的景象。父亲打开话匣子,说我赶上了好时光,农村娃子凭着勤奋也可以跳出农门。父亲还说,虽然眼下日子苦点,但党的政策好,以后家里会越来越好的,要我不用担心,只管好好学习。总之,一路不停地交待,把母亲的“絮叨”又“唠叨”了一番。

  上车时,那个红木箱由于太占位置,需要放到车顶。父亲不让我干,他自己攀着汽车尾部的货架梯子,扛着箱子一步一步爬上去,小心放好后又用网绳罩好,然后才下来。汽车就要启动了,我坐在窗边,看见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汗水涔涔,衣服有些凌乱,满身灰尘。但他直直地站立,眼神直直地盯着我。车,渐行渐远,我看到他撩起宽大的卡其布衫擦擦汗,推着那辆已经有些破旧的自行车不肯离去。

  我知道那个红木箱装下的不仅是儿子的行囊,还有父亲的汗水。车已经开出很远,当我再回首时,看到父亲仍然站在那里向我挥手。芦花点点,分不清那白色是父亲的头发还是芦花,但父亲目送儿子远行的眼神我看得真切,眼神里饱含着慈爱、欣慰和希冀。

  几十年过去了,那个红木箱一直跟着我,从未离弃。虽然样式己经老旧,油漆已经斑驳,边角也有些破损,但里面被父亲装得满满的、满满的,在我心里是那样重、那样重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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