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版:荆楚·文学 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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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园穿过深秋

(二)

  ■龙艳荣

  三

  从我无意走进这园子就再也没刻意离开过它,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一次又一次推开铁门,在这座荒园里走向自己。

  我在园中睡去。一只蝴蝶飞进梦里,越过漫漫时光停在七岁的我面前。那时我初到县城,说着乡下方言,学着县城口音,眼里满是惊奇,心里全是欢喜。放学路上我追着那只蝴蝶一路奔跑,直到另一个女人跟前才停下。我抬头看不清她模糊的面庞,但那疲惫得像经历了几生几世的神情,却是我熟悉的——多年后的自己。她看着我,一言不发,像一只渐渐散开的蒲公英,我紧紧抱住了她。

  我抓不住那只蝴蝶,它越飞越远,绕过了那个女人飞向她身边摇篮里躺着的婴儿。那个鲜花般的婴儿,花蕊般的嘴唇,时而憋嘴哭泣,时而咧嘴大笑,接着她喊出妈妈来。她不熟练地喊着,试探性喊着,拖长尾音喊着,习惯性喊着,像要把长大之前无法表达的言语都投进那两个重复的字里。

  妈妈,女儿的嘴唇里含着这声声珍珠般的呼唤,即使在梦里,我也忍不住一遍遍应答。女人轻轻拍着婴儿,她终于安静下来,翻了个身甜甜睡去。

  蝴蝶停在一座北方城市里。我看到母亲早早起床从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走出来,她提着保温盒穿过凌晨五点的街道推开病房的门,父亲正躺在病床上,被子盖着他,像什么也没盖,空空荡荡。那是父亲做完手术的第一天,他无法说话,他一辈子也没说过多少话,可是突然失去说话的权利,让他焦躁难捱。我推开门,看着插满输液管子浑身刀口的父亲,轻声唤着爸爸,他张开嘴却无法回答,眼角的泪水一滴接一滴落下来。那是他憋了一生都未能流出的泪水。

  蝴蝶飞出了梦,睡眠在我渐渐醒来后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
  每一个梦都是从生活深处射出的子弹,每一颗都不偏不倚落在了梦的靶心上。我忘记的,梦都替我记住了。我铭记的,梦都替我收藏了。如果没有梦,他们会去向哪里,我会在何处停滞?还有那只蝴蝶,它穿过我漫长的沉睡旅途,在我醒来后,又飞向了哪里?

  满园的蝴蝶,我从未抓住过一只,即使在梦里。

  四

  这年秋天,以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为起点,以这个独自蓬勃的园子为终点,我反反复复从喧哗中走进来又从宁静中走出去。我深深依赖着它,总是走着走着快要看到它时就加快脚步跑向它。

  铁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,诞生出一个奇迹来。像蹦跶在草间的小虫,我游荡在荒园中,忙于快乐。我听过园中专注的啄木鸟声,我见过狭缝中长出的小花,我拾起过枝干上掉下的蜗牛,我闻过雨后泥土的陈旧气味,我走过布满青苔的石子小径,我趴在那座玻璃房子外看见阳光被关入室内像焰火一样升起。我还发现房子不远处隐藏在树林里的一棵银杏不小心漏出的马脚:在一众绿叶间,唯独它像国王身着金袍。对了,还有南天竺用所有的羞涩攒成的小珊瑚珠子,让人看一眼就想到了爱情,只看一眼。

  我常想如果不是那只刺猬引路,如果不是那扇铁门虚掩,我仍将继续停止在生活中—那些筋疲力尽的匆忙脚步不过像只不倒翁的原地摇摆。尽管我日日夜夜都做着离开的准备,行李放在门口,随时可以启程,可回头一看女儿正在熟睡,房间传来父亲的咳嗽,我终究踏不出门槛。我将深埋疲惫面带笑容继续留下来,留在原地等无数个相同的日子降临在我身上。可遇到这个园子之后事情就不再如此了。

  如果说生活让我的眼睛黯淡无光,精神萎靡不振,灵魂疲惫不堪,是这个园子为我保留了一个可以与自己独处的角落,让我将随身携带的深渊一寸寸填平。是它的宁静慰藉了我收留了我提醒了我,是在这个园子做过的梦温暖了我。它紧紧包裹着我,仿佛我刚刚穿过暴风雪抵达此处。它将深埋记忆的种子植入梦境,让温暖不是从柴火上燃起,不是从空调里冒出,而是从睡梦中潜入我的大脑深处,一遍遍熨帖我隐藏的悲伤,治愈我破损的哀痛。

  这个始于偶然的园子,也许真是命运的苦心安排。命运被均分给每个人时,总会在他感到为难的时候为他安排一个去处,于高僧它是一座寺庙,于伶人它是一座戏台,于我就是这个园子。它像一本陈旧的经书,一只发出笃实声响的木鱼,一串光亮的佛珠,让我免于眼神仇恨;它像一本失传的戏单,一支回肠荡气的昆曲,一个深情的回眸,让我免于精神孤寂;它像一面轰隆隆的大鼓,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,一座经幡飘荡的雪域高原,用远方的喧腾将我周身的喧哗吮吸而去,用大彻大悟的苏醒让我免于灵魂黑暗。

  这种深厚的福祉从一个深秋的早晨开始后就再也无法结束了。

  (未完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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